2025 年 11 月，一位開發者在 GitHub 提交了一個 pull request，請 Tailwind 把文檔多發佈一個 llms.txt 檔案——一種專門寫給 AI 助手讀的格式。要求很小，也很合理。Tailwind 是最多人用來設計網頁外觀的工具之一。
2026 年 1 月，創辦人 Adam Wathan 回覆了。主意不錯，只是要等。就在前一天，公司剛裁走工程團隊四分之三的人。Wathan 寫道：「Tailwind 的人氣明明是歷來最高，文檔的流量卻比 2023 年初跌了大約 40%。」公司收入，跌了接近八成。
Tailwind 沒有輸給對手。也沒有人停用。AI 留住了用戶，截走了訪客——而有人上門，正是生意的來源。大多數有網站的公司，都是同一個生意模式，只是規模小一點，而且還未察覺。
用的人多了
Tailwind 的模式很簡單。框架免費，文檔免費，而且寫得很好。開發者查文檔的時候，會發現 Tailwind Labs 另外有現成的介面組件和模板出售。一部分人就買了。Wathan 說得很直接：「文檔是大家知道我們有商業產品的唯一途徑。」
然後 AI 助手來了。開發者叫助手做一個定價頁，助手直接用 Tailwind 寫好。框架用得比以前多，文檔卻沒有人打開，付費產品也沒有人看見。
Wathan 的結論是：「令 Tailwind 更易用，和令框架能夠持續開發下去，現在根本扯不上關係。」Tailwind 做得再有用，也已經養不起 Tailwind 自己。
2026 年 9 月 9 日，Tailwind Labs 宣佈加入 Shopify。框架繼續以 MIT 授權免費，繼續有人維護。公司不再接受新客戶，較新的 ui.sh 也一樣。ui.sh 的對象，是用 AI agent 做設計的人。Wathan 在公告裡寫：「生意方面，我們不會再嘗試以 Tailwind 為核心去經營。」同一篇公告提到，框架每星期安裝超過 1.1 億次。連 ChatGPT 的介面樣式，也是用 Tailwind 寫的。
來的人少了
這不是開發者獨有的問題。開發者只是最先撞上。
2025 年 7 月，Pew Research 發表一項研究。研究追蹤 900 位美國成年人，記錄他們在 2025 年 3 月整整一個月的 Google 搜尋。搜尋結果頂部出現 AI 摘要時，只有 8% 的搜尋有人點進下面的搜尋結果；沒有摘要時，是 15%。摘要裡附上的連結，只有 1% 的搜尋有人點擊。有摘要的搜尋頁，26% 的情況是讀者看完就結束整次瀏覽；沒有摘要時，是 16%。
想像這些數字背後的頁面。會計師行寫一篇文章，解說新的報稅期限。診所寫一頁「做手術前要知道的事」。律師行用淺白文字，寫一份租務糾紛指南。每一頁寫出來，都只為一個原因：讀的人可能會打電話來。
解說免費送，是為了換那通電話。
現在，AI 替讀者看完那一頁。讀者拿到答案，卻始終看不到那個電話號碼。
頁面答得愈好，就愈沒有人需要來看。
最殘酷的地方在這裡。以前，質素就是防線。單薄的頁面輸給詳盡的頁面，於是生意人花錢寫詳盡的頁面。今日，頁面愈詳盡，AI 就愈能完整地代答。為了吸引訪客而下的工夫，正正就是令機器可以跳過你的那份工夫。
訪客，明碼實價
訪客不再免費送上門，自然有人把訪客賣給你。是誰在賣，到了九月已經看得出來。
9 月 16 日，OpenAI 開始和一小批美國廣告客戶測試「Sponsored Agents」。商戶自己建一個 agent。ChatGPT 用戶看到廣告之後，可以和這個 agent 展開一段「清楚標示的對話」，問問題，再經連結前往商戶的網站。
9 月 24 日，ChatGPT 廣告再進入七個亞洲市場，包括新加坡和台灣。至此，廣告已覆蓋超過 60 個市場。這盤廣告生意用了不到 200 日，年化收入就超過 10 億美元，廣告客戶數以萬計。
OpenAI 說，廣告不會影響 ChatGPT 的答案。就當是真的。那麼，免費的答案會維持原樣，材料仍是整個網絡免費公開的內容。要回到客戶面前，唯一可靠的路，是買下旁邊那個廣告位。
二十年來，在網上提供有用的內容，報酬就是訪客。這份報酬，今日變成了商品。買家是你。
該數甚麼
網站沒有死。一個小網站可以零成本運作，照樣替生意出力。變的是網站的任務。大多數老闆，仍然用舊的標準去量度。
數來源，不數流量。翻出最近二十個客戶，逐個查清楚，當初是怎樣找到你的。如果多數是經由一個解答問題的頁面而來，那就是你的風險所在——不論流量圖有多好看。
看收入，不看訪客數。Tailwind 的文檔流量跌了大約 40%，收入的跌幅，差不多是流量的兩倍。流量下滑，看上去還撐得住——直到收入的數字出來。
賣答案給不了的東西。資訊今日不經你也傳得開。動手去做、下判斷、承擔責任、在文件最後一頁簽名——這些仍然要由真人來做。免費的內容，應該把人帶到這一步。
想清楚，免費那部分是為了甚麼。解說文章如果是用來吸引陌生人，這個用途正在消失。新的用途，可能是令已經從別處找到你的人安心：朋友轉介的客人、回頭客、聽過你名字的人。受眾少了，但這批人，任何 AI 都截不走。
Wathan 做出一件每星期安裝過億次的東西，公司還是養不起自己。用量是真的。訪客，才是生意。
有用，不再等於有人找上門。